家裡的東西，常常差一點點對不齊。
釘一個層架，量了兩次，兩次差 1 公釐。裝一扇櫃門，鉸鏈鎖緊了，邊緣還是留著一條細縫。桌腳底下墊一張折起來的紙，才不會搖。這些小地方，一旦注意到了，就很難再當作沒看見。
做機構設計的人對公差特別敏感，圖面上一個 ±0.1 的標示，背後是整條產線的良率。我們習慣把「差一點」當成一個需要被消滅的東西，看到歪的就想拿水平尺來校。
可是站在自己家的客廳，想法會不太一樣。老房子的水泥牆本來就不是真正的直線，層架放上去，擺幾本書和一盆小植物，誰會拿尺去量它？就算有人量，那 1 公釐在視線裡根本不存在。
以前帶工程團隊的時候，我常跟同事說：先問這個尺寸影響什麼功能，再決定要抓多緊。公差抓得越緊，成本越高，良率越低，有時候緊了半天，使用者根本感覺不出來。輪到自己回答這個問題，答案常常是，影響的只有我的強迫症。
慢慢地我發現，這個道理不只適用於螺絲和鉸鏈。對人也一樣：家人說話慢半拍、朋友約好的時間晚了十分鐘、自己做事沒有想像中俐落，這些都是「公差」。如果每一項都要求在 ±0.1 以內，日子會過得很累，身邊的人大概也不輕鬆。
說到底，追求精準有時候是一種安全感。數字對了，心裡就踏實；數字差一點，就好像哪裡藏著一個還沒被發現的錯誤。可是生活不是圖面，沒有人會拿著檢驗報告來驗收我們的日子，大部分時候，只要東西好用、人舒服，就已經合格了。
手上的捲尺很準，準到讓人很難說服自己「這樣就好」。可是有些場合需要精準，有些場合需要的是「夠用，然後去過日子」。要分辨這兩種場合，比把尺拉得更準還難。
我大概還要練習很久，才能心安理得地留下那 1 公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