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寫程式的那個下午

前幾天午後，我坐在窗邊，筆電開著，螢幕上是一段 Python 程式碼。

錯誤訊息是紅色的。我盯著它，像盯著一封讀不懂的信。

我今年六十幾歲，做了三十五年的工程，管過幾百人的團隊，在越南工廠待了好幾年——但現在，一個縮排寫錯，程式就不跑了，我竟然不知所措。

有點滑稽，又有點有趣。

半退休之後，時間突然多了很多。以前從沒想過時間多了會是一種挑戰。行程表空白的地方，以前是會議和出差，現在是……什麼都可以，也什麼都要自己填。

有個朋友說，退休就是天天過週末。但他沒說的是，連續幾個週末之後，你開始懷念一點點的「必要」——那種非你不可的感覺。

於是我開始學程式設計。

起初只是想說，現在的世界都在講 AI、講自動化，我這個做了一輩子機械、製造的人，至少要懂一點皮毛。但學下去才發現，程式這件事，有一種特別的誠實。

它不講情面。你寫對了，它跑；你寫錯了，它停。沒有模糊地帶，沒有「差不多就好」，沒有「這次算了」。一個冒號少掉，就是少掉了。

我在工廠做事的時候，有時候會遇到年輕工程師，他們害怕犯錯，寧願不說也不要說錯。我總是告訴他們：錯了沒關係，重要的是你知道哪裡錯了。

現在輪到我自己面對這句話了。

學程式的過程裡，我寫錯的次數比寫對的多。但有趣的是，每次找到錯誤的那一刻，有一種說不清的滿足。不是驕傲，是……踏實。像是重新確認自己還能學東西。

有時候我會想起在越南的日子。那邊的同事很年輕，做事很拚，對新技術接受得快。我當時覺得自己像個「老師」，現在回想，其實他們也一直在教我——教我保持好奇，教我別把自己的方式當成唯一的方式。

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程式設計這件事。它讓我重新做學生。

不是那種有壓力的學生，而是那種下午坐在窗邊、只為了自己想弄懂而讀書的學生。

窗外有風，鄰居的貓走過矮牆，陽光斜進來，把鍵盤照成金色的。

我又試了一次，這次冒號放對了，程式跑起來了。

很小的事。但那個下午，感覺很完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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