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幾個月，我開始學程式設計。
這件事說出來，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。三十五年的工程生涯，設計過電視、顯示器、螢幕的機構，管過研發部門，帶過越南廠的團隊——卻在快要退休的時候，坐在書桌前，像個剛入學的孩子一樣，對著螢幕上的錯誤訊息皺眉頭。
但我喜歡這種感覺。
學機械的人有一種習慣：看到一樣東西，會想知道它內部的結構。一台電視機，不只是畫面，而是散熱、應力、公差的總和。程式碼也是這樣，表面上只是幾行字，底下藏著邏輯的骨架。我開始明白，工程師的眼睛換個語言，其實還是同一雙眼睛。
只是，這雙眼睛老了。
有時候盯著一個 bug 看了半小時，才發現少了一個冒號。年輕時在工廠排查問題，一條生產線上幾百個零件，我可以用直覺快速鎖定癥結。現在坐在安靜的書桌前，卻被一個標點符號折騰。
我沒有因此灰心。這讓我想起剛到越南廠的第一年——語言不通，文化不同，什麼事都得慢慢摸索。那一年也是這樣，每天都覺得自己像個笨蛋，但每天也都學到一點什麼。後來，越南成了我熟悉的地方，那裡的同事也成了朋友。
學習需要時間。這道理我早就懂，只是要一再被提醒。
最近我發現，寫程式有一種特別的靜。
不像在工廠，那裡永遠有噪音、有急事、有人找你簽字。寫程式的時候，世界縮小成螢幕這一塊。問題就在那裡，答案也在那裡，只需要你安靜下來，一行一行地讀。
半退休的生活多了很多空白。剛開始不習慣，總覺得日子過得心虛。後來慢慢發現，空白不是浪費，而是讓自己重新長出什麼的空間。程式設計填進了這個空白，不是因為它有用，而是因為它讓我重新感受到「學習中的自己」——那個不確定、會犯錯、卻還在繼續往前走的自己。
我不知道最後能學到什麼程度。也許永遠寫不出什麼了不起的東西。但每次讓程式跑起來的那一刻，螢幕上印出我想要的結果，有一種小小的、真實的滿足感。
這已經夠了。
人生到了這個階段，我越來越珍惜那些「夠了」的時刻——不是輝煌，不是成就，只是安靜地做一件事，然後它成了。
光打在鍵盤上，指尖還在學，窗外的風已不趕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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