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燈亮著的夜

今晚的程式又跑不起來了。

螢幕上一行紅色的錯誤訊息，安安靜靜地亮著，像一盞不肯轉綠的紅燈。我盯著它看了十分鐘，才發現問題只是少了一個小小的括號。

三十五年的工程生涯，我看過太多比這更大的問題：產線停擺、良率掉到谷底、客戶半夜來電。那時候的我，習慣用經驗去壓住不安。

可是現在，坐在書桌前的我，是一個什麼都要從頭學的新手。

說也奇怪，我並不討厭這種感覺。

半退休之後，日子慢了下來。早上煮一杯咖啡，傍晚去巷口買個便當，偶爾想起在越南的那些夜晚——悶熱的宿舍、窗外的機車聲、同事端來的一碗熱湯。那些畫面不再讓我焦慮，只是靜靜地浮上來，又靜靜地沉下去。

學程式像是在學一種新的語言。它很誠實，你寫錯了，它就直接告訴你：這裡不對。不會客氣，也不會責備。

我喜歡這份直白。

今晚補上那個括號之後，畫面跳出了一行小小的字：Hello。

就這樣而已。沒有掌聲，沒有人知道。可是我一個人坐在檯燈下，笑得像個剛學會騎腳踏車的孩子。

我想，人到了這個年紀，最奢侈的事，大概就是還能為一件小事感到開心，還能允許自己慢慢來、慢慢錯、慢慢懂。

窗外起了一點風，樓下的樹葉沙沙作響。我把電腦闔上，杯底還剩一口涼掉的茶，我一飲而盡。

明天還會有新的錯誤吧。

但今晚，我先讓紅燈休息，讓自己也休息。

夜很長，燈很小，卻剛好夠照亮眼前這一行字。

#生活日記 #學習新事物 #半退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