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程式的那個下午

下午三點多，窗外的光線變得很柔，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金黃。我坐在書桌前，盯著螢幕上一行又一行的程式碼，試著搞清楚為什麼那個變數一直跑出錯誤訊息。

這大概是我做過最奇怪的事情之一了。一個做了三十五年工程的人，在半退休之後，重新坐回去當學生。

說起來，機械工程和寫程式，骨子裡其實是同一件事——都是邏輯，都是讓系統照著你的意圖運轉。但感覺完全不一樣。以前設計電視機的結構，手裡拿的是圖紙、是量具、是零件；現在手裡只有鍵盤，腦子裡想的是「這個 if 要放在哪裡」。

有一段時間，我以為這種學習的感覺只屬於年輕人。在越南工廠那幾年，看著一批又一批的年輕工程師進來，他們學東西的速度讓我又欽佩又有點心虛。我在心裡想，那個靈活的腦袋，我還有嗎？

但這個下午告訴我，還有。

錯誤訊息查了二十分鐘，後來發現只是一個冒號打成了分號。這種事情年輕時做工程的時候也有，螺絲扭錯方向，圖紙看反面，就是那種讓人哭笑不得的小失誤。我笑了一下，改掉那個符號，程式就跑起來了。

那一刻的滿足感，跟三十年前第一次讓一台電視機正常點亮的感覺，幾乎一模一樣。

我現在比較能理解一件事：學習本身不是為了「有用」，而是為了讓自己還活著。不是生理意義上的活著，是那種在腦子裡有個問題待解、有個謎題等著你的那種活著。

半退休讓我慢下來，但不是停下來。慢下來的好處是，你可以真的去感受那個搞定一個 bug 的瞬間，不必馬上跳到下一個任務。以前在工廠，一個問題解掉馬上又來十個。現在，我可以把那一杯咖啡慢慢喝完，然後在筆記本上寫兩行剛才學到的東西。

窗外的金黃已經漸漸沉進橘紅。又是一個下午過去了。

不知道為什麼，我覺得這比在越南開了多少次會議都值得——一個人，一台電腦，一個終於跑起來的程式，和窗邊那一抹快要消失的光。

人到一定歲數，才明白所謂學習，不過是把陌生的東西，慢慢變成自己的舊時光。

#生活日記 #學習新事物 #半退休生活